和悲傷和解:從繪本《Luna之森》看死亡、思念和珍藏回憶的釋然

有關「繪本」的記憶,通常帶著溫暖而明亮的色彩。幼稚園時和朋友們圍成一圈,興奮地聽著老師娓娓道來那些神奇冒險。眼前瑰麗的圖像跳躍著,耳邊是老師隨角色變換聲音的活潑語調。

相反地,那些內心深處與「死亡」有關的聯想,總被染上不祥的黑色。我們社會很少主動談及有關死亡的話題,而那些所愛之人從凋零到逝去的記憶,是許多人不願回想的痛,彷彿主動提起就得重新撕開心底結痂的傷口。

那麼,要如何用繪本「談死亡」? Luna之森》用一連串在森林裡的繽紛冒險告訴讀者,即使現實中少了所愛之人的陪伴,但美好回憶將恆久長存。

 

繪本繪製過程。(圖/戴怡平、黃子純提供)

 

《Luna之森》,紀錄勇氣和悲傷的思念之書

台北午後的空氣微涼,《Luna之森》的兩位作者─黃子純和戴怡平─卻在螢幕那端傳來自南國的熱情問候。他們是高應大文創系的學生,訪問過程中,好交情的兩人不時小損彼此或開心大笑,然而提到《Luna之森》的發想源頭時,原本歡樂的採訪氣氛卻沉靜下來。這個以「死亡」為題的繪本創作,背後同樣有個和親人逝世有關的故事。

怡平提到,自己實習的畫室先前有個女孩小庭請了兩節課的假,原以為是普通事假,後來才聽說是小庭母親過世,請了喪假。令怡平驚訝的是,女孩回來上課時沒有顯露出任何悲傷、消極的情緒,而是很快回歸原本的生活秩序、認真畫畫。「偶爾在畫室畫畫時討論到家人的議題,她也會和我們分享一些和媽媽之間的回憶。」怡平用輕柔的嗓音回溯起這段記憶,「我那時有很多想法,也會想問她說你還好嗎、關心她的學校生活。但很怕她其實只是一直壓抑自己的情緒,我的關心反而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和子純分享這段故事後,兩人決定用創作紀錄對小庭成熟模樣的感動,同時將想對小庭說的話轉化為圖像和文字,「因為她給我們一個勇氣的禮物,我們也想要給他一個禮物。」這份禮物即是兩人共同創作的繪本─《Luna之森》。

 

繪本創作過程。(圖/【《Luna之森》繪本獨立出版計畫】粉專提供)

 

從失去的痛苦到回憶的釋然

繪本《Luna之森》由怡平擔任主繪者,子純則和她一起討論故事線和構圖,並負責概念短片的拍攝。兩人提到繪本中重要的因素「思念」時,不約而同地表示當初為了定義「思念的情緒」,有過非常多的爭執和討論。子純曾在小劇場學校上過表演課程,在感受情緒流動的訓練中,她發現每種情緒背後都由不一樣強度的感覺構成,因此思念也不只是單純的「想念」,更是一連串漸進的傷痛和釋懷。

子純分享,繪本中的女孩最初對母親的離去還沒有真實感,而是逐漸從生活某些片刻意識到母親的缺席,悲傷才開始鋪天蓋地襲來。在強烈的哀傷中,連過往的回憶都不敢碰觸,直到時間如潮汐般沖淡心中積聚的傷痛,才能真正釋懷。怡平認為在這一連串「從失去、痛苦、想念到撿拾快樂的回憶」結束後,再回過頭來看死亡的結果,會讓原本冰冷、難以啟齒的死亡變成一個「有愛、有溫暖」的東西,因為逝者在心中的形象並非最終的喪禮,而是當初一起快樂相處的回憶。

 

繪本分享會。(圖/戴怡平、黃子純提供)

 

孩子眼中的死亡

在繪本中,母親告訴孩子若有天自己離開了,可以到「Luna之森」找到她。這個設定的靈感來自市川拓司的小說《現在,很想見你》:書中的母親告訴孩子,那些離開這個世界、被思念著的人,都住在某個外太空的「阿格衣布星」上。怡平分享,當初讀到這段描述時,心底覺得既感傷又可愛,「因為你不可能和大人說『如果我死了可以在某個星球上找到我』,但面對一個孩子就能有這樣的語氣和想像。」孩子眼中的世界輪廓尚未清晰,但仍會有重要的人事物在必然的死亡中消逝,關於「失去」這件事,子純認為對許多孩子而言,「他們不知道一輩子的思念會這麼重!」因此這樣的善意謊言,又何嘗不是對幼小心靈的一種溫柔。

孩子比大人更容易相信「Luna 之森」的故事,這也是子純和怡平選擇將繪本定位在孩子視角的原因:孩子腦中對世界單純而瑰麗的想像,往往能幫助自己跳脫現有邏輯去思考、進而撫平傷痛。不過兩人為了避免過度設想,也會問認識的孩子對死亡有哪些看法。例如:子純分享自己在擔任中文老師的補習班中看到一篇描寫寵物過世的作文,於是就問作者「那你的小狗死掉了該怎麼辦」,想不到孩子很超脫地回答「死掉就死掉了阿、不然該怎麼辦。」說到這裡,子純大笑承認「有時候是我們自己把小朋友想得太文青」,但孩子單純的想法的確能比壓抑情緒的大人更快跳脫對死亡的悲傷,因此繪本中刻意不為大人們畫上表情,就是希望讓讀者能完全以孩子的視角感受書中對親人離開的感受,及在森林中的華麗冒險。

 

繪本內頁。(圖/戴怡平、黃子純提供)

 

如何說出一個好故事

問起兩人平常怎麼累積靈感,子純和怡平又忍不住大笑,直言「我們兩個人真的很不一樣!」擔任《Luna之森》主繪者的怡平關注一切和畫畫有關的事物:在 Instagram 追蹤喜歡的插畫家、心血來潮時到圖書館繪本區待上一天翻閱各國創作。她將繪畫視為「和別人溝通」的方法:「我比較沒辦法像子純一樣用言語去表達很多我想講的東西,但透過畫畫感覺可以把我的心情傳遞出去。」而子純說自己不像怡平是畫畫類的「專才」,但她透過拍片、旅行累積蘊積各種「說故事」的能量:「其實找靈感就是看你有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裡』,例如我拍森林概念短片那段時間,明明一條路已經騎過好多次,但在想拍片分鏡的時候就會發現某棵樹的樣子『很好看』。」如果在心底留個位子給創作,那麼無時無刻都可以發現美迸發的瞬間。

回歸到創作本身,一動一靜的兩人都認為重點不是「怎麼表達」,而是「能否說出好故事」。例如文字可以透過對白的語氣、語調和語句長短來塑造故事氛圍,但圖像給人的感覺則會依每位讀者的想法和生活經歷而有所不同,端看讀者如何對文字和圖像「再詮釋」。而當作品讓讀者產生「共鳴」,就能產生真正觸動人心的創作。子純分享繪本中有一幕小女孩頹喪地躺在什麼東西都被無限放大的房間,這種寂寞讓她感同身受:「有時候回到宿舍就會有這種感覺。」但這樣灰暗的畫面帶給觀者的不是消沉,「先前繪本分享會有人提到他也有過這樣的感覺,這些話有撫慰到他的心靈,因為知道有人了解這種心情。」所以即使眼前所見是冷寂荒涼,但是回饋給心靈的是「被同理」的溫暖。

 

繪本《Luna之森》的兩位作者:戴怡平(左)和黃子純(右)。(圖/【《Luna之森》繪本獨立出版計畫】粉專提供)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Luna之森」

那麼,究竟「Luna之森」是什麼?拉丁文中的「Luna」是月亮的意思,既代表母親,也存有東方的「思念」和西方的「死亡」意涵,不過子純提到,「Luna之森」真正的涵義為何並不重要。讀者直到繪本結尾才發現,主角在森林中的神奇經歷只是腦海勾勒出的想像,「Luna之森」其實就是墓園的名字:「即使媽媽離開了,來到墓園還是可以來看看媽媽。」這個簡單的事實在經過腦海繽紛的冒險後,卻多了一份貼近人心的溫暖。

「所以我們想透過繪本去跟小朋友說死亡是什麼,但是我們也花很多時間去告訴他在這段過程中會體會到的事情:會失落、會寂寞、會難過;而面對成人讀者,我們想告訴他們要把心態回復到單純直接的小時候:有時候我們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了,畫了太多的界限和前提,但有時候情緒需要被宣洩、去正視。」藉由繪本,怡平和子純想告訴每位讀者,人人心中都有一座「Luna之森」,而在這座森林裡,我們得以透過冒險療癒心中的傷痛,並重新想起過往美好的回憶,勇敢地繼續向前。

 

了解更多專案資訊:《 Luna 之森》繪本募資計畫|關於思念的療癒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