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浪子的翻轉人生,台灣青少年戲劇教育幕後推手 ——專訪青藝盟盟主 余浩瑋

見面之前,我好奇的想要先偷看他的樣貌,於是在搜尋引擎打上名字:余浩瑋。留著一頭凌亂長髮,濃黑的眉毛襯托著他對理想的堅毅,想像中的他,是個嚴肅而不苟言笑的青年。正當我開始構築對余浩瑋的想像時,一位長髮及肩的男子走進了辦公室,迎面而來一股浩然正氣。到目前為止,他都和我想像中的一模一樣。

 

「待會我們會在旁邊進行側拍可以嗎?」

「蛤,那我頭髮那麼亂,哈哈哈!」

 

他撥了一下瀏海,臉上露出逗趣的表情,爽朗的笑聲中氣十足。這一笑,外表和性格上的強烈反差使我對他更加好奇,十六年青年戲劇節背後推手——青藝盟「盟主」,在看似兇猛的稱號之下,也有如此親切的一面。從此刻起,浩瑋一步步的道出他的奮鬥故事,而我也才真正開始認識這個不平凡的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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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樣青少年戲劇節背後推手——盟主余浩瑋(攝 / 魏孝謙)

 

衝撞的青春,打破體制的反骨小子

回想起學生生涯,浩瑋直率的承認:「國中時很不喜歡那種威權的管教方式,考不好就打、操行不好就打,所以我國中的時候很愛『七逃』。」偷東西、抽菸,甚至在教室放火,愛玩的他幾乎什麼禍都闖過,可以說是從小被打到大。不喜歡走正規路線的浩瑋,也在這個時期發覺自己對表演的熱情,如願的進入華岡藝校就讀,正是在這裡,遇見了對他影響深遠的恩師——張皓期。

 

「他和學生相處的方式比較對等和尊重,做錯事時不會劈頭就罵,反而會和我們討論錯在哪裡、是不是有更好的解決辦法。」談起張老師,浩瑋的臉上多了一股平和感, 「以前面對那種上對下威權的管教方式會很想要反抗,但碰到這種會站在學生角度思考的老師後,想反抗的暴戾之氣反而不見了。」

 

也因為對老師的喜愛,當華岡藝校由原先接管的台北市政府教育局再度交回董事會的手上,皓期主任面臨人事大洗牌的窘境時,浩瑋先是一陣咒罵,接著便加入高三學長所組織的學運之中,「當時我的想法很單純,就是不想讓一個尊重學生的老師輕易的被撤換。」雖然學生組織了多場抗議活動,也走出校園到市政府前舉行記者會,卻還是敵不過校方體制下的定案,他們所熱愛的一批老師,也在新舊轉換的浪潮下,被迫退出校園。

 

從那之後,學校校風越趨保守,許多自由都被剝奪,浩瑋也以他的方式持續進行抗議,蹺課、嗆老師、違反校規,沒過多久就成為老師的眼中釘。高三那年,因為學業和操行成績太差而被學校退學,獨自一人在台北流浪。 「你曾經流浪過嗎?」浩瑋反問我這個問題, 「那種流浪不是像現在打工換宿的流浪,而是真的一無所有的流浪。」雖然說起這個困苦的經歷,他的話語中還是流露出一絲幽默。在最難熬的時期,張皓期的來電即刻救援。得知被退學的消息後,老師邀請他進入劇團工作,懷抱著對老師的感謝與對戲劇的熱情,浩瑋加入了劇團,之後更接下棒子,持續推動青少年戲劇。如今,擁有十六年歷史的花樣年華青少年戲劇節已經成為台灣最大規模的青少年戲劇教育活動。

培養獨立思考, 16 歲的小孩不是笨蛋!

浩瑋將自身的反骨創新和從學運習得的獨立思考融合,將這股力量帶入花樣之中。每年的花樣都會與社會議題結合,自 2006 年以來,主題從高中學子對未來的困惑,一直到對教育制度、社會正義和環境保育提出的質疑與反省,每一屆都可以看出青少年對於生活環境的關注與省思。

 

「青少年這個時期是人生中最有創作力、最有能量的階段,但他們卻被綑綁住了。」他以自己最不適應的教育體制出發,開始訴說青年學子的難題。「為什麼大學生會茫然?因為他們從小到大,不論在哪一個求學階段都在『被告知』,被告知先好好念書,要玩等大學再說。等到真的上大學,沒有人再繼續告知你要做什麼,那不就是會茫然嗎?」這個茫然的結果是大人製造的僵化教育體制下的結果,卻又反過來責怪年輕人沒目標,余浩瑋認為是非常奇怪的指控。

 

以自身經歷出發,浩瑋鼓勵這群學戲劇的青少年多加關注生活周遭的事情,不但能將這些事蹟作為編劇的素材和靈感,更能打破傳統教育的框架,讓青年學子走出教室、擺脫教科書,不再假他人之言,而是身歷其境的去感受生活周遭發生的事。

 

「我一直把花樣當作一座學校,我們努力去找很多資源讓他們和這個社會有更直接的接觸,找徐自強來談冤獄,找陳秀蓮來談外籍移工,這樣的接觸對年輕人來說是最有感覺的。」浩瑋一邊說著他的想法,一邊把玩著桌旁的白紙,不自覺的將紙折成紙飛機的尖端。 「我想, 16 歲的我最希望自己能自由的去做想做的事,說想說的話。」對許多青少年而言,花樣就像是承載著他們的紙飛機,帶領他們突破框架,更直接地面對我們所處的生活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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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樣不但提供青少年表演的舞台,更規劃完整的戲劇培訓(圖由青藝盟提供)

別再讓 「不專業」 三個字成為否定孩子的理由

2010 年,余浩瑋成立的青少年表演藝術聯盟獲得國家青年最高榮譽獎項——青舵獎的肯定,我進一步詢問是否有因此得到更多政府的支持。 「沒有啊。」浩瑋不加思索的回答。 「這些對政府而言都只是一時的,不然我們來細數一下有關青少年的政策。」 浩瑋帶著我回顧過往對於青少年的公共政策,從心理生理到文化教育,這群被視為國家未來主人翁的青少年真的不如兒童的保障來得多。而當我們將視野縮小,回歸到劇場界時,更是困難重重。

 

「台灣有上千個登記立案的表演團體,在這之中做青少年的大概五根手指頭數得出來。青少年這族群在台灣已經很邊緣,在劇場界中是更加邊緣!」他拿著名片放在 A4 紙上比對,突顯青少年在其中的困境。

 

余浩瑋說到,在申請補助案或借場地的過程中,最常被質問的問題就是:高中生又不專業,不需要那麼多資源,野台戲演一演就可以了。「難道那些出名的表演者一生下來就是四五十歲?」浩瑋提出他對藝術界的疑問,期許大眾不要再以「不專業」的有色眼鏡去否定青少年。 「我們要珍惜的是這些年輕人的創造力和熱情,而不是以專業與否的標準打壓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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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戲劇,高中生們進而探索自己的內心(圖由青藝盟提供)

 

在浩瑋眼中,花樣不只是戲劇節,更是一所體制外的學校,他以自己擅長的戲劇作為載體,鼓勵高中生親自去認識世界,進一步的,更加認識自己。訪談的最後,他和我們分享了花樣培訓中的一個小活動。

 

「Open Stage,在課程上完後,我們會出一個主題,並提供這個時間給大家上台自由發揮。」前陣子的Open Stage 中,主題為「我所看見的2036年」,一位女生走了上台,預言2036年會有一部紀錄片誕生,而她會是那部紀錄片的導演,因為她想要記錄父親。 「一開始聽到想說,哇,很會喔!」女孩繼續說著她的預言,原來爸爸在很年輕的時候就有了她,為了她放棄自己的夢想,投注所有的資源在她身上,因此特別想要好好的記錄下父親的模樣。 「我真的覺得超感人的!如果聯考的題目出這樣不是很好嗎?」

 

浩瑋在最後脫下了奮鬥青年的堅強外衣,以他最真實的一面面對我們,從他的真性情也可以感受到他傾注在青少年教育與戲劇中的努力與用心。每一個人都曾經是一位青少年,別讓今天的自己否決昨日那個天馬行空的幻想結晶。

瞭解更多專案內容:第16屆花樣年華全國青少年戲劇節-自由夢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