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的鄰居,每一戶至少有一個人罹癌,你會怎麼想?」專訪《脫口罩!找藍天》計劃林泰州導演

「我住在雲林,我的肺有結節(小腫塊)。每天都是灰濛濛的,只能戴口罩,但我們都知道戴口罩根本就沒有用,我很憤怒。」

 

語帶深沉的疼痛,他是林泰州導演。身為大學教授,他有著讀書人的理性和謙和,但同時身為導演,也有為不公不義奔走的感性和瘋狂,憑著對現況的憤怒與痛心,林泰州拍攝〈我的身體就是空汙監測站〉影片,並且和其他導演一同構思而有了這次《脫口罩!找藍天》影像行動計劃,就是要撥開重重霧霾,重見藍天。

 

斗六空汙紫爆時的景觀

 

21 位導演大串聯,用鏡頭捍衛被汙染的藍天

 

中南部監測站測出的半夜大紫爆究竟從何而來?政府或新聞總是避重就輕地說,是每年冬天中國霧霾南下造成的,但中國霧霾又怎麼會「轉彎」,獨獨將空氣汙染帶給中南部的民眾?又有學者說,是廟會燒紙錢,或者農民焚燒稻草。但廟會或農民總不會24小時無時無刻都在製造廢煙吧?

 

台中火力發電廠的排碳量為世界之最,六輕有 392 支煙囪管,中油林園新三輕工廠頻傳壓縮機故障跳車事故,屢屢造成大火及濃煙。有太多真實的畫面和數據在指證:造成中南部紫爆的最大嫌疑人,就是重工業工廠造成的汙染。而這也給林泰州導演一個重新扛起攝影機奔波的契機:「空汙已經這麼嚴重,我們的天空早就灰濛濛的一片,為什麼我沒有抬起頭來注意到?」

 

發現到失蹤的藍天,林泰州導演便開始起身行動。原先只是和蔡崇隆、李孟哲、黃淑梅以及馮偉中等幾位資深導演建立群組,討論空汙議題拍攝計畫,沒想到透過臉書,他們和越來越多不同世代的導演搭上線,甚至有年僅 17 歲的高中生也自發性投入其中。作為空氣汙染議題的紀錄片,《脫口罩!找藍天》計畫或許並不是首例,但它集結了不同世代、不同的切入點去呈現一件政府不願面對的真相:我們一直以來習以為常,看不到也聞不到的空氣,存在感越來越強,越來越需要全國人民共同關心。

 

空汙到底多嚴重?你沒看到的島嶼邊緣

 

林泰州導演的朋友黃源和老師曾帶他去看雲林汙染的水源和海邊,黃老師含蓄地說,雲林是台灣的另一個世界,「台灣是有第三世界的,其實就是雲林。」林泰州導演說出這句話時十分沉痛。雲林是全國農產品最多的城市,但同時也是汙染最多、最貧窮、最拿不到政府補助經費的地方,「雲林縣長蘇治芬說,雲林是台灣的非洲,這是真的,越靠近海邊就越像非洲。雜草叢生、鄉鎮邊界被偷倒工業廢爐渣,這就是雲林邊陲的真實樣貌。」

 

麥寮工業區一景

 

而不只雲林,林泰州導演也見證了台灣其他地方的空汙現況。「拍高雄林園的過程,是我最難過的時候。」位在靠近屏東的林園,和大家所認定高雄的美麗港都的形象天差地遠。順著高速高路開車南下,到了位在北高雄的仁武,你會先看到兩根高聳的煙囪排放濃濃的廢氣,「但這還算是節制的。」林泰州導演停下來喝了杯水繼續說道,到了更南邊的林園,會發現這裡的煙囪是 24 小時不停歇地在排放廢氣,從 20 年前開始,林園人便是在這樣的廢氣籠罩下開始一天的生活。

 

「拍攝其他城市的時候,我都還可以近距離去工廠拍。拍林園的時候是半夜,我真的沒辦法推開車門走出去,味道濃到我非常想吐。」白天的情況也沒有好到哪裡去,林泰州導演清楚看見地上因下雨而形成的水窪,浮上一層黑油,車窗上也有黑油,雨刷也刷不掉。當時,他看見老師領著一批國小生,在石化一路上騎單車,孩子們沒有戴口罩或任何保護措施,赤裸地和工廠的黑煙出現在同一個畫面。「我一直在想他們已經習以為常,對這個味道麻痺了?還是已經不在乎、豁出去了?我覺得很悲哀。」

 

這些對林泰州導演來說,都是太過悲傷的城市,許多人只看見雲林鄉間農田的翠綠或者高雄港都的蔚藍,卻沒有看見飄浮著的灰色空氣和腳下被髒空氣污染的黑水,但看不到的這些也是一個縣市真正的風景。「一般情況,藍綠兩黨在都會區或許會有明顯的界線,但我希望在這些容易被視而不見的邊陲地帶,沒有政治角力,大家不分藍綠一起努力。」

 

「政府和企業騙了我們好多年。」

 

《我的身體就是空汙監測站》影片

 

那要如何平衡經濟發展和環境保育?面對我的疑問,林泰州導演反而提出另一個問題:「我要問的是,平衡誰的經濟發展?」工廠平衡的是特定資本家的經濟利益,財富集中在少數人手裡,而邊陲地帶的麥寮、台西依舊貧窮,「憑什麼坐在冷氣房裡辦公的台北官員,可以決定中南部人們的生死?」中南部的民眾為了吸一口乾淨的空氣,特地北上去台北公聽會抗議,但長期吸入髒汙空氣的身體無法承受搭車奔波的疲憊,面對吹著冷氣、神采奕奕的龐大官僚體制,說要對抗根本就是以小搏大,無法改變開發派官員的想法。太多官員和業主沒有同理心,丟一堆數據給哀求的民眾,聲稱沒有汙染。

 

「如果真的沒有汙染,最好財團高層和那些做決策的環保署官員都搬去紫爆地區開會或去住上一陣子,再決定要不要蓋工廠。」林泰州導演說這段話的時候,語速很緩卻很有力道,他相信如此,才能體會工業區的人的痛苦。

 

2015 年環團於雲林縣議會前靜坐,提請通過禁燒生煤與石油焦

 

另外,英國、德國、丹麥等國家早已禁止使用生煤與石油焦,轉向再生能源的綠能產業,但台灣卻仍違背著國際發展的趨勢,讓一座座重工業工廠如插在土地上的大刀,任憑這片土地上的人繼續流血。「不該用經濟發展為理由,去威脅環境保育。如果經濟發展換來汙染的河川、不能吃的農作物還有已經全面污染的海洋,這樣的發展有意義嗎?」林泰州導演太過憤怒,「所以我懇請政府不要再偏袒財團,我也更想問那些大企業:『錢要賺到什麼地步你們才甘心?你們的人生目標可悲到只剩賺錢嗎?』」

 

他要用攝影機,還給空汙難民一個公平

 

「當然我在拍攝也遇到非常不友善的情況,只要拿起攝影機靠近廠區,警衛們反應會很大,把我推開。」林泰州導演理解這樣的心理,當陌生人拿攝影機對準自己當然會不舒服,「但是同理,我拿攝影機去拍會讓你們不開心,那你們製造出來的煙飄到我家,有沒有想過我們的感受是什麼?」

 

這是一個需要平等對待的事情,也正是為什麼他要用藝術手法去顛覆「政府和財團口中的工廠」。他們總是以增加工作機會作為餌,引誘當地居民同意工廠的建設,但事實是原先承諾的經濟效益都入了政府與財團的口袋,留給雲林民眾的,只有無止盡的健康迫害和低於平均壽命的惡果。在導演的畫面中,在煙囪及工廠宛如槍砲彈藥的攻擊下,無助的人們往往是噙著淚、流著血的,「排山倒海的煙囪是工業廠區裡邪惡的器官,是資本主義的符碼,我要讓大家知道原先象徵著眾多工作機會的工廠是多壓迫人的東西。」影片裡的一幕幕都在顯示政府失能與財團失德,新增石化工業工廠從不該是值得政府及大企業歌功頌德的功績。

 

訪談至此,我問導演一個開放性的問題: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導演您有三十秒的時間,想用三十秒拍攝什麼畫面留給未來子孫?「假使世界末日真的來了,我拍到的絕對會是地獄。」在導演想像中的這個地獄是,溫室效應造成海水淹沒台灣大半土地,尤其是地層下陷的雲林,只剩六輕的工廠煙囪最「盡忠職守」,仍不停歇地排放廢氣。

 

「我想藉這個畫面跟後代子孫說,盡量跟不丹學習,你看他們沒有搞什麼石化,卻活得很健康、很快樂。政府官員要有遠見,不是圖眼前小利去蓋工廠,石化都應該滾蛋。」

 

台灣固然美麗,但隨著工業發展,這篇土地不停上演令人心動又哀痛的故事。林泰州導演眼裡裝的盡是真實,看著他扛著大包小包,笑笑向我告別,轉身趕向記者會現場的背影,我不禁希望有更多人陪他一起背負如此沉重的責任。當每個人都願意擔負上一些空汙的責任去努力,久了之後,背上的負擔或許也得以變得輕盈,屆時就可以挺直腰桿望向天空,而那時的藍天,一定是美麗不可方物。

 

專案連結:《脫口罩!找藍天》影像行動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