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掌心向上,他們也可以付出更多:〈黑暗中上路〉尋找視障者生命的出口

「看電影」對明眼人而言,是一件再容易不過的事,但視障者卻無法好好感受其中的樂趣,不過現在,他們也有一部可以「聽」的紀錄片了──〈黑暗中上路〉,這部電影說的也正是他們自己的故事。

 

發起人冠良雙眼全盲,但他一直覺得盲人自小接受社會許多幫助,雖然看不見,但並非只能掌心向上接受幫忙,他們專長的按摩也可以回饋社會;而且過去幫臥床、或肢障者按摩的過程中,也體會到「等到哪天不能動,就什麼地方都無法去了」,他想在身體惡化到不能動之前盡力體驗人生,把每一天都過的不一樣。而環島正好可以把這兩件事結合──去台灣的各個風景看看、也到各地療養院服務,於是一個全盲、三個重度弱勢,一起在黑暗中上路。

 

採訪那天,我早早來到〈黑暗中上路〉環島成員之一的保全家裡,過了良久,我看到其他成員──冠良、建成排成一列,搭著前面人的肩,由冠良的好友帶著,一步步走向我。和想像中的不同,我原先以為因為失明,對陌生的採訪記者會有些生疏或尷尬,但實際上不但不會如此,他們一坐下來就熱心地關心我吃過飯了沒、從公司過來會不會很遠等等。〈黑暗中上路〉環島成員們就是這樣的人,開朗、熱心,他們的樂觀就是這麼純粹而簡單,他們一笑,彷彿整個曠野都會起風。

 

〈黑暗中上路〉的四位成員,左起為保全、冠良、育慧以及建成,育慧雖然採訪那天臨時有事缺席,但其他三位仍和我分享了很棒的故事

 

保全和建成是重度弱視,而冠良兩眼全盲,甚至因為中耳炎的關係,讓他聽力嚴重受損。這也正是你好奇視障環島成員們故事的原因,大家明明都過著相似的日子、處在同一片土地上、被類似的價值觀念影響,他們為什麼可以比看得到的人,來得更沒有怨懟和不滿?為什麼對踏出舒適的環境,選擇環島服務老人安養院這件事沒有懸念和恐懼?因此,第一個問題,我問起成員們的勇氣來源。

 

不管選擇做什麼事,困難都可以是一種選項,但恐懼不是

 

「因為有好奇心,我們才能一路克服旅途上遇到的小小困難。」冠良認真地說著,平時他們沒有時間到工作地點以外的縣市去,對其他縣市的想像也只能從朋友或媒體等「聽」來,「不管去哪都好,在安養院幫老人按摩完後,我們想去感受山、感受海。」視障朋友一路以來所接受的訊息似乎太過保守,普遍依循一套固定的模式,好像對視障朋友來說,世界總有太多不安全的事物會傷害到他們,「太危險了,你不可以去做!」成了烙在心上的一句咒語,不管想嘗試些什麼,都會是一場令人膽戰心驚的冒險。

 

成員們在離開花蓮前來到太魯閣的禪光寺拜拜,感謝一路平安,也嘗試去走了旁邊的吊橋,吊橋一次只能通過五個人。他們四個由建成領軍,一個搭著一個肩膀往前走。風很大、細細的吊橋很晃,「看不到,就沒什麼好怕的了」他們這麼說

 

「但我們真的不認為環島是冒險。」保全和建成這麼說,在環島途中,不是沒有遇到趁機敲竹槓的計程車司機,也有遇到因為第一次體驗按摩,而受到驚嚇的失智老連長大聲喝斥。「不去嘗試反而才是最大的冒險。」我們都知道如果沒有嘗試,時間就這麼匆匆過了,但在過程中,是否會因為黑暗、因為未知而恐懼?冠良笑說:「如果害怕有用,那還真的要好好害怕一下。但對事情沒有幫助嘛,那順其自然就好。」憑藉著一股服務的傻勁和對事物的好奇心,視障環島的成員們花了九天走遍全國八個縣市的老人安養院,「再陌生的地方,親自走過就沒有什麼好害怕的。我們看不到,但只要還有一張嘴可以問,就真的不算什麼難事。」說完,保全笑了起來。

 

關於「看不見」這件事,我們想讓大家知道…

 

既然心理了無恐懼與害怕,我和他們聊起了外在的限制和困難,環島走過台灣各地,保全苦笑地說道:「台灣的導盲磚只是符合政府規定,只能確保我們不會撞到牆壁而已,不但不能引導我們去想要的地方,還會引導我們去撞人行道上的機車和腳踏車。」台灣蓋的房子大小都不同,騎樓走起來爬上爬下,十分不便。而無障礙坡道也多半被設置在側門、小門或者是大樓的角落,身障朋友反而要拖著不便行動的身體,在炎熱的太陽底下,繞上一大圈才能爬上坡道,「我們好像次等公民。」一般人幾乎感受不到地面的高低差,但只要門檻比平地高出微微的幾公分,對視障者而言便完全不同。反觀日本的人行道沒有障礙物,新幹線等大眾運輸的無障礙設施也非常體貼,「台北的盲人已經算幸福的了,政府宣導比其他縣市多,所以我們走在路上常常有志工或其他人來幫我們,一般人的幫助比導盲磚的指引來得有用,這點政府真的要改善一下。」建成搔搔頭,比起政府的政策,他們從一般民眾的身上獲得的東西更豐富、更深刻。

 

 

九天的環島旅行,無法複製的溫度

 

聊起這次環島的細節,三位成員都說,除了極其少數的人之外,他們非常幸運,大多都遇到善良的好人,到人生地不熟的斗六,保全記起一位讓他們既感動又感謝的計程車大哥。環島成員們在熱炒店點菜點了許久,一走出店外,司機便一個箭步走上前扶他們上車。「我們沒有事先拜託司機要照顧我們,但他一直在熱炒店外等我們。之後又繼續載我們去便利商店、回旅館。過程中一直給予協助,讓我們走得更安全,明明已經陪我們耗一個晚上了,少了好多做其他生意的機會,最後也才意思意思跟我們收兩百塊而已!」隔天,成員們要離開車站時,又恰好遇到那位熱心的司機大哥,大哥主動上前和他們打招呼,拍拍成員們的肩膀,為這次的環島之旅獻上最誠摯的祝福與鼓勵,令成員們至今仍記憶猶新。

 

右為花蓮的劉大哥司機,是過去冠良造訪花蓮所認識的,都會很熱情的帶冠良遊覽觀光景點,圖為清水斷崖

 

「我們給社會大眾的印象就是一群需要幫助的人,這趟旅行算是一個機會去為社會做回饋,我們先去幫助別人,別人再來陪伴我們幫助更多的人。」冠良發起的此次行動,或許就是為了找到人與人之間更友善的對待與被對待的關係而成行的,在充滿太多變數和未知的旅程中,或許勇敢的旅人們都值得我們的幫助和微笑,而或許我們都需要學習的一課,就是不要在彼此間放那麼多的冷漠與置身事外。

 

這使我想起《傷心咖啡店之歌》中寫的:「我們有緣相聚,就是因為在這輩子的功課中,有很多道題目都在彼此身上,我們必須相逢、遭遇問題,再用我們的生命去尋找解答。」〈黑暗中上路〉不只是記錄一群視障朋友們的出走探險,它包含了黑暗中閃耀著人情溫暖的光輝,以及人與人相逢後的意義。「我最想做的就是體驗世界,在過程中去成就別人,讓大家過得更好、更快樂。」此外,成員們也希望這次的記錄片能作為拋磚引玉的契機,吸引更多視障朋友投身社會互助,讓他們未來能去更多不同的地方按摩、服務,並藉此讓大眾更關注他們的故事。

 

成員們在台東的療養院服務。冠良在按摩的這位極短頭髮的妹妹年紀二十歲出頭,是中重度腦性麻痺患者,因為腦性麻痺,長期姿勢固定、肌肉僵硬,冠良輕輕按摩、幫她的肌肉紓緩伸展

 

採訪後記:環島之後,想繼續走的路

 

 

採訪的這一小時,三位不斷顛覆我原先的印象,每開一個新的話題,都有令我驚奇的言論。我已經知道他們樂於參與他人生命,並努力用自身力量付出,但下一站,〈黑暗中上路〉的原班人馬就要飛去泰北服務,這真的令我十分驚訝。「你說冒險,這大概才是真的冒險,飛機劃位、出入海關這些對我們來說真的是挑戰。」建成笑說著:「不過這些結束後,又會覺得不算什麼困難了吧!」語畢,三人大笑。

 

建成還打趣地說:「因為看不見,真的會發生很多有趣的事。我有個學長,勉強可以看到東西模糊的樣子。他有次看到桌上擺著很像梨子的輪廓,很開心地跑去問老闆怎麼賣,老闆居然回說:『大哥,我們賣的是胸罩,不是水梨啦!』」聽了我也不禁大笑說,你們真的很酷,三位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笑笑地邀請我以後有空就去他們那坐坐,聊聊發生的趣事。採訪結束後,他們仍舊坐在沙發上聊天,說話聲音有些大聲,但洋溢著滿足而快樂的氣氛,討論下一段旅程的計畫。

 

在花蓮七星潭的保全(左)與冠良(右)他們對海灘的感覺第一個是沙灘的觸感,「恆春的沙灘像綿綿冰,七星潭的沙灘像剉冰!」透過海風,或是他們的其他感官,他們也都感受得到海的遼闊

 

 

每個人都有不足之處,或許是在能力方面,也或許是在個性上,而〈黑暗中上路〉成員們的不足可能比別人的明顯,但這不減他們靈魂深處所散發的光亮。他們靠著雙腳細膩體驗墾丁沙灘的柔軟與海浪的沁涼,他們用臉頰迎接花東的涼風,他們用善於按摩的雙手回饋社會。這是我們所知的視障環島成員:總是懷揣好奇的心面對一切,他們看不見這個世界,卻用眼角的微弱餘光與世界互動。沒有光明從不是不幸,在闃黑不明朗的視野中,他們比誰都看得清前方的路,並且比誰都勇敢起身前進。

 

專案連結:〈黑暗中上路〉— 視障環島紀錄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