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後重回部落的都市教師:透過孩子的眼睛,畫出真實的原鄉故事

「在你的圖畫紙,畫下一張又一張的心事,其中有一些是你怎麼也忘不掉的故事。在你還不懂悲傷的日子,請答應我,孩子……。」電影《只要我長大》在導演陳潔瑤的鏡頭下,透過三個部落小孩的角度看一段原住民身分建構與認同的回憶。裡頭的溫柔男聲悠悠地唱著原住民共同的歌,而這也恰如其分地詮釋了西林部落的故事。

 

造訪過花蓮的人,多半對奇美、港口、靜浦等部落較熟悉,但對座落在中央山脈上的西林部落卻相當陌生。這裡地勢起伏大,居民多是太魯閣族人,在山巒與平原的錯落間,西林部落的朗朗笑聲充溢在大自然間。這是黃惠玲老師教育工作的起點,也是「原鄉‧原創雙語繪本」的初衷。

 

如果說《太陽的孩子》是憤怒青年,向大家怒吼正視原住民的委屈,而《只要我長大》像是一個敦厚的長者,溫暖平淡地陳述自己的過去;那麼「原鄉‧原創雙語繪本」就像目光炯炯的孩子,興奮地拉著你的衣角說著他們的生活。

 

黃老師與西林國小謝明生校長第一次見面洽談繪本計畫,兩位手上拿的是黃老師以前的創作

 

教育,就是在破除標準的框架後,好好了解每個人的不同

 

雖然是在接受考試升學的傳統台灣教育長大,黃惠玲老師卻有截然不同的思維。「教育要以人為本,尊重每個不同個體的差異並適性發展才對。」對教育下了這樣的註解,同時也是她在西林國小教書時秉持的精神。現代人太講求效益與金錢,認為學校要教未來職場時實用的專職技能,但教育機構不該只是職業訓練所,黃惠玲老師更希望學生除了學會課本上的知識外,更能學會愛自己的土地、珍惜自己的文化並永續傳承其中的精神價值。

 

「而我們太容易把主流文化的想法強壓在非主流文化的價值體系上。」對同樣的教材,都市和部落孩子的反應有著天壤之別。對部落的孩子們而言,當課本上講的只有台北捷運、高雄觀光景點時,他們只會覺得那些事情好遠、好陌生;但沒有課本或課程願意貼近地介紹自己的家鄉和文化,久而久之,甚至產生了自卑感,認為自己的文化是次等的、不重要的。

 

黃老師和張永晃牧師第一次見面洽談繪本翻譯事宜

 

「用『標準』去衡量教育是很糟糕的作法,但我們的教育不停地用標準框架了很多事。」我們在讀偉人傳多是強勢文化下的偉人故事,那部落英雄們的事跡又該讓誰來記得呢?正是因為和原住民的價值觀截然不同,才更應該站在對方的角度去思考、去感受,雖然台灣社會常提及「多元文化」,但其思維仍非常單一。黃惠玲老師曾遇過一位布農族的孩子,因為原住民的身分時常被取笑,漸漸地,他不再和同學講部落生活,認為「說了再多也沒用,你們還是不懂。」直到黃惠玲老師在課堂上聊起原住民的故事和請教布農族語該怎麼說的時候,他才慢慢地找回了聲音和笑容。

 

「要落實多元文化,首先不能以主流文化的角度去論述,我認為當大家願意改變心態,開始學習、了解非主流文化,才是多元文化真正的開始與落實。」對於多元文化,黃惠玲老師語重心長地呼籲。保存文化除了需要原住民本身的自覺,願意承認原住民文化的特別並引以為傲之外,同時也要大家的重視 ── 保存文化不是只是原住民的事,而是生長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共同的任務。如果我們能學幾句族語,並用族語向部落朋友打招呼、聊天,其實也是間接告訴他們:「部落的文化很重要,值得被我們一起好好留存、記憶和珍惜。」

 

慷慨直率的心,是西林最富有的資產

 

「以前我受的教育曾告訴我,原住民既野蠻又落後,該把漢人的文明帶給他們;但這真的是非常笨的想法。」為教育套上標準,裁斷每個孩子的價值終究是太狹隘的作法,黃惠玲這樣一個都市老師,從部落的孩子們身上學到了這個道理,也同時找到無可取代的寶物。

 

「我最欣賞西林部落那種樂於分享的心和直率的情感!」在還沒有自動鉛筆的年代,黃惠玲老師自掏腰包買了台削鉛筆機放在教室裡供同學使用,在西林國小裡從來沒有不見的削鉛筆機,一到都市小學,不到一周卻不翼而飛。「記得有一次,以打獵維生的部落小孩第一次看見國慶大典的和平鴿和步槍,還以為步兵要拿槍射鴿子呢!」平時習以為常的事情在孩子們的眼中全部都是新奇,透過他們的童言童語讓一切事物都有了嶄新有趣的樣貌。回想起過去和部落孩子們的點點滴滴,黃惠玲老師說話的語調都輕盈快樂起來。

 

西林國小的工友阿姨:─姜媽媽第一次聽黃老師說第四本故事,並且得知自己是主角之一!

「而且部落的孩子們是富有的。」她肯定地說,許多部落孩子們因為貧窮,所以出走;但回鄉的原住民朋友大多都樂觀地覺得自己十分富有。都市人為了吃到安全的蔬菜,大老遠跑去有機超市,但原住民家門外的菜園就是最頂級的生鮮超市;都市人為了度假花大把錢去休閒渡假村,但原住民居住的山河就是最好的忘憂境地。跟他們相處,你不會再以有多少房產、賺多少錢作為富有與否的價值判斷,而是和部落的孩子們一起在每一天的日常中,盡全力為自己和所愛的人而好好過生活。

 

現在開始,不讓孩子們孤單等待

 

訪談至此,讓我想起專案上有句話是這麼說的:「部落的孩子擔心害怕的事情跟都市的孩子很不一樣。」我好奇地提問,這是怎樣的情況?黃惠玲老師解釋到:「如果妳放學回家沒看見媽媽,妳想的大概會是,她可能去加班或是和朋友們有約。」她緊接著說道:「但部落的孩子們想的完全不是這些。」原住民部落工作機會少,婦女多半要下田種菜。孩子們放學回家沒看到媽媽,會想她是不是還在菜園裡辛苦地採收?有沒有可能遇到野生動物的攻擊受傷,或失足掉到山谷裡而喪命?甚至思考,媽媽是不是跑到外地工作然後再也不會回來找我了?

 

原住民孩子們依賴而生的環境,也是威脅性命的存在;他們愛的人,也有可能轉瞬間讓他們傷心欲絕。與大自然共生共存的他們,最自然而然的本能彷彿就是把悲傷藏在心底,只用笑容面對生活。但等著離開的媽媽歸來,等著自己長大才可以守護家人,等著自己愛的家鄉能被共同記憶和珍視,部落的孩子們花太多時間在等待,能不能有這麼一次機會,讓你聽聽他們想說些什麼?

 

她是一個說書人,在講一段 30 年後可以繼續說的故事

 

負責上色的小朋友們和黃老師相見歡

 

「老師,你什麼時候回來?」離開西林部落後,這是黃惠玲老師從話筒裡最常聽到的一句話,30 年後的現在,用她的方式擁抱西林部落:「孩子們,我回來了。」

 

站在西林的土地上仰望,部落的天空很高很廣闊,或許這裡的人們沒有財富,但他們的心靈十分豐饒富庶。打開「原鄉‧原創雙語繪本」,不僅是傾聽從繪本裡滿溢而出的西林部落陽光與孩子們的笑聲;也像一次和原住民朋友的聊天,或許用繪本裡的族語溝通讓你手忙腳亂,但這時候不再有「你們原住民」或「我們漢人」之分,而是將彼此如視珍寶般地捧在手掌心,細細珍視並好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