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貼近心底深處的理解,我們才能再度牽起彼此的手」:愛滋零距離計畫喚回我們的親密關係

你覺得人跟人相處時,最重要的是什麼?是因為不甘於淡如水的生活,製造不膩味的驚喜?還是穩定的收入來源,讓彼此都能過上好生活?抑或是誠實待人,找到永遠不會背叛自己的伴侶?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解答,但在美嬴和小杜的心中,最好的答案,是愛。

 

台灣同志諮詢熱線愛滋小組負責人小杜(左)及「轉角遇到愛:愛滋零距離計畫」負責人美嬴(右)

 

他們是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的成員,每年拍攝一部感染者相關影片及舉辦各式巡迴講座,以這樣貼近心底的方式提醒我們,要以新的角度看待愛滋、感染者以及人與人的關係。他們說的,不是甜蜜,不是美滿,卻透著溫柔的理解。是一種當你在沒有人知曉的角落孤獨流淚時,仍可能被祝福、被了解的相處與陪伴。

 

 

不只是背後支持,而是和感染者並肩同行

1991 年電影《整人專家》中,描述周星馳聲稱自己得了愛滋病才成為同性戀的劇情,他天花亂墜地說口水、空氣和坐同張椅子上都會傳染愛滋,最後還對女主角的臉頰一吻,女主角崩潰逃離的畫面令人印象深刻。2012 年的紀錄片《瘟疫求生指南》赤裸裸呈現社會的不友善,政府不僅消極放任感染者生命的逝去,還將愛滋視為同性戀瘟疫,或是胡亂性行為而得到的報應。

 

現在的情況已和當時不同,已有藥物可以維持健康,但感染者面對的污名和歧視仍然巨大,所以台灣同志諮詢熱線才有了這次的專案。他們在真正走近感染者的世界後,才明白感染者背負了更多來自社會、家庭等方面的重重壓力,於是在 2014 年世界愛滋日的時候,誕生了「 I AM HIV + 」紅白 T-shirt。「我們希望能透過這次的募資,把『 I AM HIV + 』這樣一個概念變得像紅絲帶一樣廣為人知,因為這比紅絲帶更具體地表現出我們希望能帶給大家的東西。一旦你願意把這個符號放在身上,代表你願意和感染者站在一起,成為他們生命中重要的一份子。」透過這件在 PTT gay 版上詢問度超高的衣服,我們可以看出台灣的風氣在慢慢改變,就算因為這件上衣而被側目、質疑,挑起大家的興趣之後,才有更多的空間解釋愛滋背後的涵義,進一步凝聚更多人的意願來表達他們對感染者的支持。

 

 

拿掉放大鏡之後,只是一種慢性病

 

「我們聽說有間牙醫診所對愛滋感染者很友善,結果有位感染者那天看完診卻是垂頭喪氣地回來。」小杜難過地說道,雖然現在台灣法律明文規定,感染者在就醫時有義務要告知自己的身分,而且醫務人員不得拒絕醫治,但事實上有人會以設備不足作為藉口拒絕看診。

 

台灣社會對愛滋感染者好像沒有真正友善過,政府宣傳海報上「當你尊重自己時,別人才會尊重你」的標語不斷將感染者冠上「咎由自取」的罪狀;1992 年前衛生署長張博雅以「活得難堪,死得難看」形容愛滋感染者;過了十年,社會依舊沒有好好對愛滋感染者伸出援手,在 2003 年時,呂秀蓮前副總統亦曾有「天譴說」對愛滋病嗤之以鼻。

 

2015 年 12 月 1 日世界愛滋日,熱線工作人員和義工穿上「I AM HIV+」T恤,表示對於愛滋感染者的支持與連結。

 

「我們的社會對『性』有一套想像,這套想像之外的,就是他者。而剛好像愛滋這樣的性病,便被社會丟棄在角落。」美嬴補充道。愛滋病一直以來被描述成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符碼,當我們聊到愛滋時,同志、濫交和恐懼成了集體記憶,也有人會用「為什麼得到愛滋?」這樣的判斷標準,把感染者分為好壞。這樣的二分法是比較輕鬆的方式,但這只會讓某些人更有理由譴責感染者,也會讓感染者因為害怕被歧視而不敢接受篩檢,進而延誤醫療時間。「我們對性病都太過度解讀了,但其實愛滋就像其他的慢性病,定期服藥就可以控制好了,感染者的生活不會因為愛滋而有多大的影響。洗腎要每天跑去醫院報到,這才有可能影響到生活吧!」美嬴爽朗地笑著說到。

 

我們的關係無關乎愛滋,只有愛

 

「我曾經和一位大哥聊過,那位大哥在感染愛滋之後陷入一段很長時間的自我苛責中。」小杜在講這段故事的時候,語調變得很慢很慢,「他在感染愛滋之前,會定期捐款給孤兒院和育幼院,我覺得他一直是很認真生活而且對家庭負責的好人。但在檢查出愛滋之後,他一直不斷地說,他愧對這個社會,治療像他這樣的感染者只是浪費醫療資源。他也不敢和伴侶有進一步的關係,理智上都知道只要做好安全性行為是不會傷害對方的,但情感上還是走不過那一關。」

 

大哥的故事令人心疼與不捨,對感染者而言,要承受自己染上愛滋是一個壓力,接受自己得定期服用藥物的事實是一個難關,向伴侶及家人告知感染者身分更是難以名狀的折磨與痛苦。常常在真情告白後,得不到的寬宥與理解,反而在他人驚愕的眼神裡,一次次地被宣判死亡,好像在告知之後,感染者只能慌不擇路地從這段關係中逃跑。

 

 

影星摩根費里曼在談論「黑人歷史月」的採訪中,提及對種族歧視問題的解決之道:「不要一直講就好了。」被問起愛滋議題適不適用這種方式?美嬴看完影片後堅定地說道:「這樣的做法一半對一半不對。」我們當然不會在日常生活裡特別把愛滋感染者標誌出來,但避而不談的作法並不會使愛滋的污名消失,也無法解決正在發生的結構性歧視。甚至有可能因為缺乏討論而變成一種政治正確,歧視和誤解再也無法被翻轉。

 

 

「標示有他的必要性,但我們希望標示出感染者只是為了讓他們能得到更好的醫療照護而非歧視。」美嬴說,許多人在談論感染者時,除了「愛滋病患」之外,彷彿再也沒有其他身分了,但感染者要的是「同理」而非「同情」。「同情」是比較簡單可以做到的事情,但卻是居高臨下的施捨,只有「同理」才能和他站在同樣的高度,理解對方的難處並給予最恰如其分的協助。

 

愛滋感染者抵抗的多半不是病魔,而是大眾對疾病的不理解與恐懼;而我們能做的,是不會因為對方是愛滋感染者而差別待遇的正常相處;是讓理解與支持,成為對方生命的出口;是當感染者被不友善的社會抽離得只剩下空殼時,重新在空殼中注入愛,將人與人間分開的雙手再牽起來。而這份愛,名字叫做理解與關懷。

 

專案連結:https://www.flyingv.cc/project/9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