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並不如煙,從二二八的傷痛中走出共生的未來

「現在的台灣社會,不願意談過去,不願意談痛苦,但民主來自多少人受苦、多少人家破人亡,花一點時間談都不願意嗎?」─鄭文堂

 

第三屆共生音樂節閉幕儀式

 

有人批評討論二二八事件像道傷疤,這道疤痕不僅無法積極促成台灣人民命運共同體的民族認同感,反而不停撕裂社會和諧,並指控某些政客藉由二二八事件分裂族群,從中獲取政治利益。二二八事件對你而言是什麼?是歷史課本裡的角落、是大時代下的悲劇、是威權統治底下的衝突還是一件可有可無又老掉牙的事?

 

討論二二八似乎是老生常談,但每年二月底總有一群年輕人致力向社會大眾呈現事件裡不同的議題與面貌─他們是共生音樂節團隊。由學生組成的共生團隊至今已四個年頭,「這次的共生是承先啟後的時刻。去年已經有一萬多人參加共生音樂節,我們期待能把以往活動的人氣轉成關注轉型正義的聲勢;剛好今年新政府上任,更是開啟轉型正義的好時機。」總召李怡坤相當有信心,「畢竟世界上許多轉型正義都是草根式由下而上推動,現在除了台北,台中和嘉義也加入共生的行列,期待之後有更多城市加入,形成轉型正義大串聯,才能有效督促當政者執行轉型正義。」

 

為什麼還要談論二二八?台灣停擺的民主現況

 

每年都有二二八受難家屬含淚控訴,面對太久以前的傷痛,我們無從審判起當時的加害者,對其後代究責更顯荒謬可笑。大家對二二八事件的「加害者」沒有共識,時間過了太久只會讓一般民眾反感:到底為什麼還要談這件事?當這樣的質疑產生時,你又是否想過,這些受難者家屬要的不只是道歉,而是有權利知道完整事件的始末?當我們說歷史不能遺忘,但能選擇原諒時,是否想過,連真相都未能見光,又更遑論記取教訓或擁有選擇原諒的選項?許多候選人是選前「轉型」,利用二二八事件當作勝選的萬用公式,每年二月二十八日一過,就像過了保固期似的選擇性失憶,轉型正義於焉結束。既然如此,選後談何「正義」?

 

在80年代鄭南榕平反運動等民主化浪潮之下,在李登輝前總統上任後不得不回應這樣的民意需求,但卻也不能直接對國民黨本身做清算。或許是國民黨避重就輕,或許是民進黨在執政期間亦未能成為轉型正義的推手,亦或許是台灣人潛意識裡的享樂原則,台灣的政黨政治不過是溫和的政治體制轉型和總統、國會相殘的政黨輪替,表面上和諧的政黨轉換卻無法真正撫平歷史傷口。推行轉型正義的時間點太重要,台灣在轉型正義的過程中有太多隱瞞和空白,時間隔得越久,民眾對轉型政治的感知度會越來越低。相較東德拆除列寧銅像破除意識形態的桎梏、德國解聘所有二戰時期的人員以防再次成為法西斯主義的溫床;台灣現在仍處處可見威權政治燃燒後的餘燼。全國總共有181條中正路,國歌唱著「吾黨所宗」彷彿無止盡地為傳統國民黨歌功頌德,蔣公的銅像仍像裝置藝術般矗立在大城市中,宛如在土地上插滿威權的大刀,每年任憑傷口繼續流血。

 

共生音樂節搭配年節推出「國民黨不倒,台灣不會好」的春聯,並由團隊成員親自製作

 

唯有記得,才可能讓它不再發生

 

2007 年立法院修正補償條例,將二二八事件對受害者的「補償」改為「賠償」,前者代表國家沒有責任,雖一字之差,卻得來不易。同年亦有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委員會的成立,致力要求政府開放政治檔案及推廣轉型正義教育。

 

但現今不同政黨對人權的想像不同,並無充分的對話,都還停留在新聞炒作以及從中取利的階段,這對凝聚整個社會的共識相當不利。「推動轉型正義第一步是檔案開放,過去國民政府用行政機關以及個資法保護許多檔案,把很多該公布的檔案用技術門檻擋下來,讓研究者及政治受難相關人員不得真相。」共生音樂節論述組組長羅友維嚴肅說道,台灣對威權時期的檔案開放僅有一定數量,開放後也不一定能看到完整內容,如何拿捏個資法以及真相的公開成了新政府上任的課題。共生團隊衷心企盼新政府上任後能重啟轉型正義的契機,能夠落實 2000 年總統就職文告中提及欲成立的國家人權委員會,不間斷地和人民對話。

 

第四屆共生音樂節記者會(右二為總召李怡坤)

 

歷史和日常生活似乎無直接相關,不追究歷史真相對生活好似無傷大雅。但共生團隊極力呼籲:「不關心不代表不存在。」我們能夠「不關心歷史」的條件更是建立在充分享受前人胼手胝足、犧牲性命維護的民主之上。如果不反思、關注,會不會哪天還傻傻地將權利呈上給獨裁政府?李怡坤以國民黨黨產為例,有人認為歸還一個政黨的黨產與社會正義並無相關,但黨產背後隱含的卻是長久以來的政治立足點不平等。隨著國民黨在台時間越來越久,他們擁有較多的財產,同時意味更有條件建立起地方派系。相較其他政黨,也更有機會掌權,這對台灣社會的進步有害而無益。唯有學會追查和思考,才能夠讓人民從歷史傷痛中了解民主自由的可貴,進而捍衛與珍惜,攜手讓社會進步。

 

「如果課本有教的話,我們就不用辦共生音樂節了」

 

共生音樂節組別分為行政組、活動組、美宣組以及論述組。論述組另外和海嶼暗潮合力編輯手冊,前者另為共生音樂節撰寫宣傳文案。圖為第四屆共生音樂節成員:由左至右分別為論述組的王俊藹、余紫榕、羅友維,以及總召李怡坤。

 

今年共生音樂節注入新血,談及在重大歷史事件底下未被充分討論的婦女、原住民的少數族群議題。除了因革命而得以留名的謝雪紅外,女性在二二八事件的論述裡多半被壓抑、遺忘;而原住民族也常常在漢人中心主義的操弄下被汙名化,例如電影《大尾鱸鰻 2 》仍有揶揄達悟族人相貌、族語的情節。共生團隊希望藉由回望歷史,同時開啟與現今的對話,從而提醒現今社會彼此尊重之必要。每屆並固定和致力於史實紀錄的「海嶼暗潮」合力編纂二二八共生手冊,今年側重轉型正義,也紀錄了黃榮燦的版畫、吳濁流的小說等二二八時期藝術作品並討論歷史詮釋權以及事件如何被建構等議題。

 

訪談至此,我不禁擔心,去年共生音樂節恰逢太陽花學運餘溫,過了近兩年的時間,大眾對共生音樂節或社會議題的關注程度會不會降低?李怡坤以溫和堅定的口吻回答:「這次國民黨在總統大選大敗或多或少稀釋開啟轉型正義的契機,但我更希望大家不要忘記他們手上還是握有一定的資源,即使政黨輪替,也要關心轉型正義會不會在一連串的政治協商下被妥協,現在才是不可鬆懈的時刻。」

 

 

大時代威權統治下,人們多是時代的木偶,時代的事件、元素,在背後操縱價值觀與行動。人在其中,原來如此渺小,但我們掙扎的氣力如此偉大。共生音樂節的影響不是煙火般短暫,而是如同蠟燭般慢慢照耀出最溫暖的火光;他們提倡的轉型正義不該是可有可無的選項,而是全民必須認知並肩負的使命。一個時代的氛圍,會形塑出類似的一群人,而正因為共生,我們才能一同存在於社會之中,大家都在這裡,被好好記憶和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