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礱只是一個起點,全台現存最年輕土礱師真正想復育的,是台灣古早農村景觀

懷想著苗栗南庄的農村風光,我們坐上顛巍巍的公車。窗外的景色從一幢幢水泥房屋與農地建案的大幅廣告出發,經過半小時的車程後,我們終於看見一畦畦碧綠的稻田散落在群山環繞的谷地。於是在九月豔陽下,我們快步走入位於大南埔山坡上的一間寺廟,而所有關於土礱不平凡的夢想與故事,都從這裡開始。

阿華正將剛爆好的米香與麥芽糖攪拌均勻。

土礱,美好年代的具體象徵

他是阿華,賴咏華。同時身為稻農、全台最年輕的土礱師,也是爆米香師,這些身分正巧涵蓋了一粒米從泥土到嘴唇的完整過程。我們抵達時,阿華正巧準備爆米香。他熟練地把米放入壓力鍋中,回頭便開始熬煮麥芽糖,雙手沒有絲毫懈怠地和我們說起與他與土礱相遇的開端:「這地方不是我的家鄉,剛開始會來這裡是因為高中朋友邀我回來一起辦營隊,所以才接觸到這個地方。」

 

而開始與師傅學習土礱這件事,阿華現今回想起來也覺得似乎就是緣分。他當初剛從澳洲結束打工度假飛回台灣,就接到高中朋友 ─ 老寮旅舍的創辦人邱董(邱星崴)的來電,積極地邀請他回到苗栗鄉村向老師傅學習傳統土礱技藝。

 

 

土礱這個名字對現代人顯得陌生,但它是古早以來水稻文明中用來碾米去殼不可或缺的農具,稻穀經土礱輾磨之後,才會脫殼變成可食用的糙米。土礱以竹、木、土做成,可重達數百公斤,用人力、獸力、或水力轉動。土礱至少有 700 年歷史,然而時光流逝,它已被電動碾米機取代,粗估 1960 年後就再也沒有人用土礱磨米來吃了。

 

然而身影在時光中逐漸薄弱的土礱乘載著這個島上曾經純樸且踏實的時光,是那個美好年代的具體象徵,與它的相遇讓阿華義無反顧地投入復育工作,更成為台灣最年輕的土礱師。「有點像一個流浪漢跟一個流浪狗的那種相互依賴的感覺。」阿華為他與土礱的情緣下了一個註解。剛開始與土礱的相遇看似巧合,但老天在冥冥之中其實也刻意地挑選了阿華成為逐漸逝去的農村文化的傳人。

 

水礱間,台灣最美麗的農村景觀

對阿華來說,土礱是引領他進入農村,並且親自感受逐漸被現代機械工業邊緣化的農村文化的起點;而他真正的使命,是要復育這片古早的純樸風景,特別是「水礱間」。在沒有電力及火力的古早時代,能夠使整座水礱間運轉的動力來源就只仰賴水。「水礱間是農村的心肺器官,它幫我們把生長出來的稻穀脫殼,就像我們的肺幫我們脫去二氧化碳。水則是農村的血脈,它滋養了稻田,收割後的稻穀經過水礱間處理後又成為了稻米,而水礱間的動力來源就是如血液一樣流動的水。所以整個稻米生產流程就像人的身體運行一般,是一個圓滿的循環。」

 

水礱間模型

 

談及此處,阿華語氣加重,堅毅的道出,水礱間雖然是一個祖先流傳給後代最美麗的文化資產,然而唯有處在一個被完整保存的農村景觀中,水礱間那美麗的文化意涵才能真正彰顯。他舉例,如果只是把水礱間放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裡,也許會是好看的,但也不再美麗了,因為這樣的水礱間已經完全失去它文化上的意義,只是一座冷冰冰的標本。「水礱間復育如果要成功,代表農村也必須存在。」阿華語重心長地說出他心底最深沉的願望。

爆米香環島過後,在凋零的台灣農村中看見希望

當聊起幾個月前剛結束的爆米香環島,阿華說,看見全台無數個農村都無法避免地面臨逐漸凋零的命運,其實他的心情大致是悲傷且沉重的。然而幾個少數的例子,因為有其各自獨特的因素,所以在這一片杳無生氣的凋零浪潮下,冒出了些許亮眼的可能。

 

像是宜蘭的新農社群,就是一個務農人口逆向成長的特例,全台灣各地想種稻米的人們蜂擁而至,他們都不是農民或當地人。據統計,辭職後搬到宜蘭定居的戶數高達 300 戶之多,而他們力行無毒友善的耕作面積大約有 90 甲地。阿華說,畢竟現在大部分的人都會選擇離農前往都市發展,這些新農族群當然是一股活水,但是他們所帶來的想法或文化或多或少一定會與在地的地主或老農產生衝突。而這也是在老農村引進新農這樣看似圓滿的解決辦法中,值得深思的問題。

 

「歷史,輕輕踩過農人集體灣駝的背,像踏過稻浪和水面,在其上簽訂合約。」— 吳音寧 《江湖在哪裡》 ,她同時也是阿華最景仰的作家。

 

另一個例子是苗栗苑裡的上館社區,約 300 甲的可耕地裡超過一半都拿到有機認證,剩下的一半甚至也已經不噴灑農藥,號稱全台最大有機村,更是全台灣最早與喜願共和國契作小麥的社區。喜願共和國,是一個近年來努力推動本土雜糧復耕且友善環境的社會企業,當初上館社區在喜願不甚知名時第一個跳出來與喜願合作,這樣的義氣相挺可說是相當動人。阿華更提起,上館社區是他看過這麼多農村以來極少數,村民是以務農為主要收入來源的,「因為台灣的農民幾乎都不靠種田收入來吃飯,所有人都有副業,全職的農民很少很少。」阿華精準的道出他所觀察到的農村景象,「所以事實上,水礱間可以作為一種復興農地的手段。」阿華遠眺廟外大南埔農田的雙眼充滿了堅毅。

 

 

即便我們憂慮水礱間所代表的文化意義是否能被大眾所關心,阿華卻認為即使人們沒辦法理解為何水礱間能成為台灣人「我們從何處來?」這個問題千分之一的答案,水礱間背後的文化故事也可以轉化為老少咸宜的商品,只要讓人們認為水礱間這樣的建築存在是美麗的、有趣的,那麼它所帶來的觀光效益、知名度,或是金流,其實都能間接的讓古早農村文化免於消失並得到保存,甚至能夠復育水礱間旁約 200 甲的農地。而這也是阿華念茲在茲想讓水礱間在台灣這片土地上重新運轉的初衷。

 

 

訪談最後,為了趕搭交通車的我們匆匆離去,忘了向阿華道別。才剛走到巷子口,就看見阿華騎著一台摩托車迎面而來,雙手拿著兩袋剛爆出來的爆米香放在我手裡說:「電影少年 Pi 中不是說,人生中最懊悔的事情,就是沒有好好說再見?」珍重地道別後,看著阿華騎上機車駛向群山環繞的古廟的背影,我想,即使阿華的願景看似遙遠又巨大,但他一定能帶著一如往常的堅持與執抝,一步一腳印地繼續朝復育古早農村景觀的夢想之路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