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歲革命家史明青春如昔的夢想:「我希望台灣是台灣人的,不是殖民者的!」

「如果台灣人在2016沒有奪回自己的主權,我們就要滅亡了。」

攝/黃謙賢
攝/黃謙賢

 

原以為史明會由旁人攙扶而來,但高齡近百歲,仍為理想奮鬥的他卻從二樓出現,矯健爬下樓梯,撐著一柱飽經風霜的木拐杖,堅毅而獨立。近距離和本人握手,我們才發現過去「百歲老翁」的淺薄印象,不僅低估史明健康,更是對這具厚實靈魂的不敬。

 

台獨領袖史明,本次為了籌備自傳和個人展覽接受專訪,他以濃厚口音夾雜著台漢日英四種語言,用稍微緩慢、悠長的吐息道出各種憂慮,一字一句充滿對台灣的愛與批判。

 

生怕行為失禮或聽錯話,聲調緊張的我們劈頭便問了非常淺白,但只有親眼見證百年東亞史的「他」,夠份量為新時代註解的問題:

 

「您希望自己一百歲時的台灣是什麼模樣?」

 

史明則用他親口說過無數次、尋遍此生的答案簡潔回答:

 

「我希望台灣是台灣人的,不是殖民者的,但現在台灣人有努力打拼嗎?」

 

這份恨鐵不成鋼的期盼,是革命家歷經千錘百鍊,至今依然青春如昔的夢想。

 

而在認識史明前,我們必須先了解何謂「殖民者」,何謂「台灣人」?

 

 

在他的獨立理論《台灣民族主義》中,四百年前勇闖台灣的漢人大多是貧窮開墾者,島嶼則被歧視為蠻荒之地,平民們為了擺脫困境努力耕耘,卻被清朝後才來台,被稱為「唐山人」的官員、士紳等統治者欺壓,以殖民政府姿態分化族群,引發械鬥,榨取台灣資源運往中國,逐漸形成「唐山人」和「本地人」階級對立,是台灣的第一次分裂。

 

1895年遭割讓後,日本政府讓漢人自行決定離開或留下,「唐山人」紛紛逃離,平民們勇敢選擇了這塊土地,促成第二次分裂。

 

爾後經歷日治資本社會對抗中國封建社會,國民黨和台灣人的流血鬥爭,曾經血濃於水的台灣和中國走上截然不同之路,扎根數十載成為獨立「台灣民族」,不以人種、血緣做區分,包含福佬、客家、原住民等群體。

 

但國民黨來台未促進融合,反倒實行獨裁政治,透過監控、威脅和利誘,試圖消滅台灣民族獨樹一幟的「認同感」,史明直言:「這也是殖民者才會做的事情,以前台灣人都說會台語,現在卻只會說北京話,還自稱自己是『中國人』,這就叫洗腦。」

 

批判語畢,史明微微抬起他舉過槍桿、麵桿和旗幟,更親筆寫下數百萬字的手臂,顫抖後用力豎起食指強調:「沒有自己的國家」是今世台灣人和這座島嶼最嚴峻的問題。

 

透過教育與學習,催生青年思潮

 

回溯根源,當年胸懷抱負前往日本留學,深受馬克思主義影響的少年史明,曾在二戰期間投奔中國共產黨,卻見證紅軍以「解放」名義操控農民,再將他們棄如敝屣;失望的他回到台灣,但國民黨接管後發生228事件、白色恐怖和戒嚴等,大規模清洗台灣知識份子,箝制言論的作為,再度讓史明認清統治者面貌。

 

歷經波折,史明在1952年因主導武裝革命被通緝,流亡日本,他在東京池袋區經營一家餐館「新珍味」維生,白天包水餃、晚上熬夜苦讀,並研究大量史料撰寫《台灣人四百年史》,進而從台灣的歷史脈絡中,發展出他的核心思想《台灣民族主義》,奠定台灣獨立運動基礎。

 

「台灣是殖民社會,沒有真正的民主。」史明將台灣歷史劃出四段對立時期,分別是荷西明鄭 vs 漢移民和原住民、清朝唐山人 vs 本地羅漢腳、日本政府 vs 台灣人、國民黨 vs 台灣人。

 

而在這條史觀長河中,本土居民始終是外來者的殖民統治對象,從來沒有落實民族自決。

 

以左翼角度出發,史明認為真正的「台灣人民」並非統治者們,以及依附政府,甚至助其壓榨大眾的利益階級,而是工農、學生和民眾資本家,各種來到島嶼成長,一步一腳印從基層打拼的「無產階級」。

 

如果問大家什麼是民主?多半的答案都是投票、民選政府等制度元素,但在史明心中,「真民主」除了落實程序正義、平等,更要緊的目標是提升公民意識,建立起推翻統治階級的力量,打倒壓迫者,創造台灣人自己的國家和社會,「用新體制取代陳舊政府」島嶼才能看見天光。

 

理論、實踐缺一不可 肯努力才有未來

生於憂患,從留學到國共追殺,數十年流亡歲月無法限制史明持續學習,反而激發出更開闊的視野和決心。

 

魂牽夢縈,史明在 1993 年終於回到台灣,再見故土,本可安享晚年的他卻持續上街遊行、巡迴宣講、出版各式書籍。近年則積極和新世代合作,完成《史明口述史》和《革命進行式》紀錄片。

 

 

 

他更在 318 運動期間進入立法院議場鼓勵群眾,甚至親自參加大腸花論壇,奮力為青年提點學問、革命之路,在網路直播上跌破眾人眼鏡,猛然一手抓住啤酒,大口乾杯宣示決心。

 

至此,許多過去「不識真相」的年輕人們才開始聽說「誰是史明?」,並逐漸對他的故事、思想充滿好奇,我們追問:「那面對 2016 選舉,以及土地遭殖民的現況,台灣年輕人該如何努力?」

 

史明突然加重語氣,有點誇張,卻又亮著冒險家的眼神回答:「歷史是一條大奔流,台灣史只是其中的一條分支,要先打好基礎,才能談未來。」

 

「未來」兩字對近百歲人瑞似乎有些矛盾,但他早已在腦中劃好藍圖、演練無數次,試著替後人鋪好命運大道。

 

史明堅定且詳細的說明,過去統治者控制教育,用功利主義封鎖青年學習正確、巨觀人文知識的渠道,奔流被截斷成「沒有流動、沒有生命力的死河」,台灣人無法發展自主思想,對世界的認知亦隨之停滯。

 

「即使看不到結果,只要能夠影響你們這代人,我就不枉此生了。」他感嘆,台灣人歷經百年壓迫和迷惘,已經喪失從前的勇氣、思想、道德,若要解決島嶼主權爭議,我們必須加強「思考」這門功夫,由城市到鄉村,重建台灣本土的文化和素養。

 

百年追求不分年齡、階級 百歲史明的革命進行式

從前的史明,划著孤舟自闢航道,如今他廣結同志和忘年之交,邀請夥伴們探索汪洋,更對著台語不夠流利,問答間有些遲疑的我們耳提面命:「話不能藏在腦袋裡,要講出來才有用,聽不懂就要問,不會講也要勇敢回答。」缺乏實證的思想只是嘴上談兵,也不能光有衝動卻缺乏知識。

 

攝/黃謙賢

 

21 世紀初的台灣就像一部果菜機,半輩子被殖民統治的長輩們塞入過往觀點,青年則投下當代自我認同,彼此割傷,捲入漩渦中一再碰撞後疏離。

 

回憶起近年的社會變革,越來越多年輕人視「本土價值」為正統,史明樂觀回答:「只要繼續努力,勇敢說出自己的聲音,你們這代人一定能實現台灣獨立。」

 

但因為經費不足,日前史明決定賣掉「新珍味」餐館,直到一群青年發起保留運動,甚至飛去日本拍照留念,才使他打消念頭,將把四樓規劃成文物區。

 

爾後也在 flyingV 群眾募資平台上,募資辦展、成立「史明大眾學舍」並製作《台灣史入門》教科書、《獨立斗笠》等紀念品,希望透過系列活動和即將出版的個人回憶錄,為革命之路留下軌跡,讓更多民眾認識先賢用生命耕耘而成的台灣民族主義。

「人生最重要的就是價值觀,要找到自己的理想,活成一座山林。」

很多反對者質疑,台獨份子只是謀取自己未來的政治利益、分化族群,但史明從未貪婪爭奪財或權,「實踐民族自決,並解放受壓迫的人民」就是唯一目標,對他來說,「台灣獨立」就像空氣一樣,理所當然且不可或缺。

 

驀然回首,史明親身參與、見證東亞最激盪的一世紀,即使尚未真正獨立,他已經用他的一生改變了我們的視野。而他堅毅的革命進行式,更將不斷在世世代代的台灣人間傳承,長成一座蓊鬱森林,遍布這座美麗島嶼。

 

史明首次個展:台灣永遠的革命家!